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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可以打開大門

日期:05/12/2019 16:58:52

原載 «澳門日報» 12月4日第E04版:鏡海

小城可以打開大門

    對澳門所知甚少,知道它地方小而博物館多,知道它是冼星海的出生地,喜歡聽當年那個小丫頭領唱的“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 ”澳門詩歌,於我仍有點“燈下黑”的感覺。翻開穿過歲月竟倖存手邊的○六年初的《中西詩歌》,獲澳門文學獎的四位詩人,只認識姚風。到近期出版的《中西詩歌》,刊出“澳門詩歌地理專輯”,這十三年的跨度,顯露的當然是我自己於這一方水土上的詩意的無知,我應該補上一課。

 

    共通與意外

    澳門與廣州方言相同,給了我一種親切的陌生,於是我的閱讀顯得小心翼翼。當看到這樣的句子:“漁民在海邊垂釣/釣出個鏽蝕的夕陽/就是這樣的一代人/將悲哀當作食糧/把空虛掛於臉上/……/心語變成海中漂泊的難民”(關曉泉〈在這城〉);“高廈的陰影都是偉大的/照耀所有窮人的臉”(賀綾聲〈惡之花〉),我心中不禁糾結。

    當年那期刊物上,姚風在卷首語〈莊家、閑家和詩人〉裡說道:“在富足和平和的表象背後,並非沒有‘苦難’。”無論在哪個角落,棲身在哪種制度下,生活都必然苦樂交集。作為詩人,對負面的感受應比普通人深,從而付諸筆端。

    既是做地理的功課,每首作品便都是一個詩人自己的澳門。誠如陸奧雷的組詩中〈成長〉篇所言:“時代為我們雕刻了全新的輪廓/那誰來安撫我們不安的心靈?”“唯有我們逝去的簡樸生活/始終無法剪下複製貼上重來”。這種感受,從個人地理中提取,是澳門詩人與內地詩人共通的,甚至道出了這個飛速變化的世界所有寫詩者的心聲。

    海芸再三詠歎“還沒來得及等我懂你”(〈二○四九年後,給澳門的情書〉),時與地都在變遷,她的吟唱觸及了人類共同的感慨,以這種抒情理路關照一片鄉土,效果顯然事半功倍。

    愁城

    二十年來的改天不換地,於詩人的心靈衝擊幾許?鳴弦〈森林、皇宮與天堂〉充滿對繁榮小城的隱喻,其後半部在輓歌式的行句中更貼近地呈現由過去矚望未來時感覺到的困惑。

    “企圖塑造華麗而陌生的經典/卻從來沒離開過/思考如何串起一副紙牌/解讀一座脆弱的小城如何立於風暴中/成長、組合與變化/如何在勝利中擺脫歲月遺下的苦澀/如何冷漠地看着海水卷走一切浮花/……/還有誰相信被遺棄的,會在前路歸還”

    “勝利”接的是“冷漠”,歷史感受的慣性驅動詩人的筆,哪怕已過多年,糾結仍是這麼難以排遣……

    詩人對故土的情愫總是不能割捨,如雪堇的抒發:“我始終逃不掉    這些/既定航線上的大小島嶼/……/我執意找尋您(燈塔)的雙眸/‘一切都是家的問題’/這句回答如您的輪廓一樣清晰”(〈東望洋燈塔〉)。

    譚俊瑩慣用象徵,更把筆觸深入澳門庶民的苦惱中,卻以俄羅斯方塊的空降戲耍作比附,很獨到,另有短小的〈夜半驚魂〉,描繪一次盜竊,把恨意隱在明快的設喻筆法中,也別出心裁。

    同樣作為小詩,月河的〈花城公園〉用簡單的迴旋腔調以小見大地描述夜澳門,生活總是周而復始,只能各自面對自己的問題:“N2夜間巴士/載着面無血色的男女兜轉/轉彎/另一個形單影隻/另一盞街燈/另一輛無意停下的巴士/在各自的空間/打轉”

    失落、反諷

    一個是組詩中的專節,一個是整首組詩,有兩名詩人濃墨為峰景酒店留下專章,從裡面看出這是一座因為回歸而改變命運的建築。

    林玉鳳〈峰景酒店的最後一夜〉很寫實,各個細部在迷離氛圍中迭現。一句爵士樂手“奏起後殖民時代的悲歌”,對於主旋律固然是不和諧音,卻在表達人性上透顯忠實。

    相比,黃文輝則寫意,〈峰景酒店的下午〉最後一首以“告別”為主題,從中看出詩人複雜的心曲。他始而揶揄:“你不必戀棧這些詩行/這不過是春天裡的一場感冒/感冒裡的一些例行鼻水/別錯作悲戚的哽咽”,繼而對告別、忘卻的感懷情動於衷:“你問問那潔白桌布上僵臥的銀刀/可記得操控過它的任一隻掌紋/你問問那堂皇壁爐裡灰白的餘燼/可記得撩撥過它的任一股熱情”,難掩帶着留戀的躊躇。歷史洪流前,詩人的無力感凸顯。

    反諷手法詩子也用得好,以“已婚”為詩題,比起“怨婦”,活潑中顯出智慧。由描狀怨婦移景到城上煙花:“有太多的節慶要燃燒/……/有太多的安穩要栽種/種一朵又一朵煙花/……恰如排列好的一片片魚鱗/又不堪一擊地/凋/落”

    諷刺?悵惘?都可解讀。

    袁紹珊的愛憎

    描繪生活艱辛的同時,人際關係是袁紹珊詩歌關注的連帶側重。〈十月初五的康公廟〉描繪本地人與遊人間的隔膜,借問路凸顯澳門的迷幻地理。“一個旅客突然和我撞個滿懷    但我不痛/我們彼此/穿過對方…… ”意味悠長。〈賽狗場〉寫澳門的特有娛樂:“彷彿上場的只等待完場/彷彿牠們躬成一個問號就是答案/彷彿世界非黑即白/分坐成主人工人、賭徒看客。”再小的地方也人以群分,在此感受強烈。

    詩人對歲月更替感觸至深,這增強了她對個體獨立的堅執,體現在〈愛都的羅賓遜太太〉裡:“死亡的起重機準備就緒/讓新人取代舊人/讓新樓重整舊區/……/我跟着他私奔了我只能努力活得和你不相像/路過愛都就能看到褻瀆的邀請/看到愛一座城市的無能為力/看到活着/就是對徬徨的無盡汲取”

    由對故鄉之城的愛聯繫到自身的無助,這種感受,與上節摘取的詩子看到城上煙花的不以為然,是相似心境的不同筆路。

    〈內港〉是追憶父親的詩作,情深款款,並延及城市所遭遇的煩惱:“星座運程和科學預警/還比不上一隻低飛蜻蜓”。最後是父親言辭有力的教益:“那就騰出高位/隨水往低處去/滲透萬物”,支撐起一個堅韌的人物形象。

    “給澳門的情書”,好大的一個題目。詩人以同城不同區的生活環境以及本地人和外來人之間的對比,述說複雜的澳門:“我所理解的緩慢,不是散步西灣的緩慢/是過勞的母親等待從工廠下班/父親身兼兩職至凌晨回家的緩慢/走在西灣的小路/如同摸着澳門那神秘而邪惡的花瓣”,作者的愛憎表露並不掩飾,體現鮮明的詩格。

    當時已惘然

    前面提過的詩子,她的〈迴光返照〉包含三首風格互異的作品。“之一”讓人心碎,尤其到最後:“空蕩蕩的搖籃裡/你的母親微笑着祈願你/壽比南山”。令我想起十八年前讀到,至今念念不忘的巫昂〈傍晚的農莊〉,那些不能不提前拿掉的胎兒:“他們都想通過愛上我/而活下來”(《詩歌與人》總第二期)。二者都是冷靜筆調下的哀婉。

    “之二”含兩個場景。以五分之四篇幅描述墜樓女子,以最後四行講“我們一起畢業/了”,由此詩歌做成懸念。兩者間甚麼關係?“我們”是“我”和別人,卻也可以理解成是和墜樓女子!這裡複數的模糊意指帶來不同的意味。

    如果是前者,要表達的是“我們”在聽聞過一個慘痛事件後,攜帶着複雜起來的經驗進入更廣闊的人生。如果是後者,則“我”與墜樓事件陡然密切起來:“我們”的一方,那女子在人世“畢業”;另一方“我”則是在人生經歷上的階段性畢業。在讀者的疑猜中,詩歌達成一種情感撕扯。“了”獨佔一行並結尾,或許隨意,又或許是滿腔憋悶的發洩。

    “之三”共三段,“死不瞑心”和之二的“死身塌地”是詩人的小聰明。而末兩行都以“來吧”起句,決絕。尤其歸結到“我們的天空還不夠廣闊”,顯露“我”的野心或曰志向。情懷表露是強力的,卻依然注意了含蓄。

    散點

    澳門詩人的藝術造詣不俗。洛書的俳句體三行詩第一則:“深夜的雨在/布拉干撒街歌唱。/無眠在流浪。”雨夜難眠被藝術、憂傷地表達。第十四則:“初遇時花紅/我陪你靜靜站着/影落在眉間”,成影的光源是甚麼?可思。“落”字多解——可以是花影之映,還可以是花影之落在眉間劃下,襯托我、你間靜寂之美,是令人迷醉的鏡頭。

    十七個字如何精當表達,都必需是大尺度的概括,看祁紫給本專輯奉獻唯一的一則,就很堪咀嚼。

    也有自由的三行體,邢悅的長篇散文詩寫出這樣的短制:

    芭蕉叢裡/以將軍亞馬留命名的圓形地/風帶走一座銅像

    歷史的重,襲來現實的輕。

    喜歡一切悄然降臨/如燈塔回轉故人的眼眸/宿命的心

    輕盈召喚個人史,挑起超乎個人的限定。

    另外他的〈問路〉結句,“(納涼人)蠕動,被光縫紉出一片荒涼”,巧妙的用詞引動強烈的對比效果。

    長於以詩作畫,同樣以詩作思:“是誰容許明天的石頭/堆砌昔日的海洋”(〈經過〉)——過去的就應該過去,未來才因此值得期待。

    好句還在夏簷〈五月的天空〉裡:“雨傘撐開/爭奪一片天空”,繁忙動感特出,形象且典型。

    姚風的地理散文詩時有光閃。寫愛人——“你是一隻快樂鳴叫的鳥兒,在我籠子裡飛翔,因為我的籠子是寥廓的天空。”(〈崗頂劇院〉)寫思親士兵——“我會用月光的縫補思念的傷口,任咸澀的海風鏽蝕我的刀槍。”(〈摩爾兵營〉)他以特別的態度對待過去——“用美好的文字寫好下一個篇章,同時不要治癒過往傷疤的疼痛。痛是一種警醒。”(〈政府總部〉)在一座花園他有非凡領悟——“我必須用水滋養火焰才不會熄滅。”(〈盧九花園〉)

    姚風面對豪華發問:“為甚麼日益逼近的一座座鋼筋水泥要高過白鷺的翅膀?”(〈龍環葡韻〉)他宣導“善亦是愛”(〈同善堂〉),於是在〈譚公廟〉裡寫一個自省的“我”——“我從未在乎過魚的死不瞑目,從未聽到大海的哭泣。……大海將是人類的貧窮。”情思深刻。

    史詩意識

    專輯裡不少詩人勇於呈現他們的史詩情懷,可貴。如望風的作品,選擇七個點連綴澳門六千年,雄心可敬。“一五五三年”一節裡兩句“對了,那輕鬆的腳步為何不……/對了,那僵硬的頸為何不…… ”,顯出作者的突然在場,很新穎。只是這個小史詩還需要詩意的濃煉。“一八四九年”直書愛國沈志士刺殺總督亞馬留,是很出彩的關鍵,當增強筆力。

    馮傾城的歷史抒懷(〈站在歷史的渡口〉)同樣提到:“有誰還記得那名憤怒的沈家子弟?”,跟句是“只留下融和門/矗立成一座美麗的立體謊言”,鞭辟入裡。世上的立體謊言細想又何止這一處呢?這樣就把讀者的思緒往廣闊處引。

    詩作着意於澳葡對比,想像回歸前後的不同,細緻入微。“行動自由了的人    思想反被束縛”,容納着詩人的心緒萬千。

    雪堇的〈旋轉木馬〉有感於特區政府拯救紅樹林,具有很好的創作動機,遺憾於輕描淡寫導致失焦。

    孤獨的征服

    上面提到邢悅的散文詩是〈記事詩·童年與虔誠的頌歌〉。敘事與抒情融混,讀者像看着一名小學生蹣跚地成長。言說的人是智者身份,他以自己的思索與吟唱將童真空間深化。到了後半部,化作優美的分行詩體:“只有鮮花才能穿越土地/……/蒼穹是一口最早被打下的井”,意象在幻化。而後恢復成散章:“然而信仰的燈火為黑夜滾邊,泅泳者只記得自身的皮膚和浮力,從不為浸淫的意識穿起新裝。……誰抵達此刻拔地而起的台基,點燃第一炷燭火?當眾人的信仰觸及全然的寂靜、安詳,嫋嫋順應簷角不斷上升成為值得歌頌的節日。/……而我只是被夢幻震懾的孩子……/作為旗幟,心靈在縫隙間抬頭”

    先是信仰者帶動眾人也引領孩童,孩童接過了信仰,感受沉寂與偉大,領先投身於因信仰所見的不被接受的孤獨中。沉思型的傾訴引動強力的感召,以至個別處無暇顧及句意的語法完整,孤獨被孤獨征服,展現出全專輯的一種高峰態度。

    許久沒讀過內地以外的華語詩歌了,但只是這麼短時間的研讀,我就已對這樣的句式、這樣的寫法油然而感親切,以至覺得詩歌這麼寫是自然而然的。這次閱讀經歷於我的影響必不會小,現在我甚至想再得到一些機會,親沐如此詩風了……

    粥    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