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組 亞軍
不忘來時路 永續澳門事——在《竹葉亭雜記》中重讀澳門的文化來路
濠江中學附屬英才學校 岑睿峰
“嶺外音書斷,經冬復歷春。”幼時讀宋之問的《渡漢江》,心裡涼涼的,有種愁苦滋味湧上心頭,可能是代入了詩人謫居蠻荒的孤寂心境。
如今,翻開清代姚元之的《竹葉亭雜記》,才覺古詩詞裡總提到的“嶺外”、“海舶”、“殊俗”,聽着雖遙遠孤單,實質是咫尺真切的曾經。
四百年前 澳門已經是通向世界的窗
“廣東香山屬有地曰澳門,為通夷舶之所。”
四百年前,介紹澳門要依附於其他城鎮。那時沒有“特別行政區”的講法,“世界旅遊休閒中心”更是連影子都沒有。人們提起它來,多半會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哦?不就是個讓紅毛番鬼停船歇腳的地界麼。”
汪兆鏞老先生也順帶提過一筆:“香山城土名石岐,南行一百餘里,經蓮花莖,山下有關閘,入關即澳門。”這話說得太實誠了,簡直跟塊杵在路邊的指路石碑似的。
但你想啊,這是一個能讓外國船來的地方哎。
“髮卷如畫獅,即《詩》所謂‘卷髮如蠆’也。”
你能想像那幅畫面嗎?一位清朝的讀書人,就這麼站在澳門街頭,望着那些異國女子捲曲的頭髮。他腦子裡冒出來的,竟不是“怪哉”,而是《詩經》裡的句子。他非得在自己最熟悉的詩書裡,給眼前這從未見過的景象,尋個安放之處。
這不只是描寫。這是一種溫柔的接納——用最美的語言,理解最不同的存在。
澳門從來不是中華文化的“例外”,而是它向世界敞開的一扇窗。
四百年來 澳門的和而不同精神未曾消散
在澳門,我們都見過這樣的景象——
從媽祖到聖母,廟宇的飛簷起伏,教堂的鐘樓高聳......
《竹葉亭雜記》裡頭描繪得那叫一個真切:“夷屋鱗次、高樓峻宇、窗扇悉以玻璃、軒敞宏深”……緊跟着下一句就來了:“園中曲道逶迤、竹樹蔥蒨、與唐人園亭無異。”
作者沒有說“中西合璧”,他說的是“並存”。
這很重要。
“合璧”這個詞,總讓人覺得是要把兩樣東西硬生生捏在一起,非得磨掉各自的棱角不可。但“並存”就不一樣了,它有種各安其分的意思,你守着你原來的樣子,我保持我本來的模樣,誰也沒想着要把對方給吞掉。這讓我想起兩個人聊天時的情景——你說你的家鄉話,我講我的土語方言,說來也怪,我們居然都能明白對方在說甚麼。大概這就是古人常說的“和而不同”吧。
同土而存 禮不同 亦可恭 亦可敬
書裡有個細節特別打動我。
“禮以脫帽為恭,以婦女出見為敬。”
短短十二個字,卻是一場完整的文化轉譯。
脫帽——這是西洋的禮節。
兩種禮儀邏輯在當時的中國語境中相遇:一方面,西人以脫帽表示敬意;另一方面,在中國禮俗中,讓家中女眷出面見客,反而是極高規格的禮遇。它們在此處彼此接觸、相互理解,進而重新融合。
這不是單純的照搬,而是一種創造。
更值得深思的是後面這一句:“生於其國者,髮淺絳色而目光綠。生於澳門者與內地同中。”
在此,血緣並非關鍵,出生的土地也能決定認同。這不正是“認同”的真正含義嗎?我們是誰,不僅取決於血統,也取決於我們共同生活的土地、共用的記憶,以及彼此理解的真誠意願。
我該做甚麼?
“詞訟事呈於番官”;“以經冊列地,或翻之、或踐之,理曲者不敢踐,則負矣。”
說實話,讀到這時,我有些震驚。
用經書占卜判案?簡直不可思議,但在中西制度初撞的年代,或許也是種無奈的智慧——當兩套法律體系彼此陌生,人們總得找到某種方式,讓生活繼續。
原來從“通夷舶之所”到“一國兩制”下的特別行政區,這條路走了四百年。
四百年的試探、調整、磨合,才形成了今天我們熟悉的秩序。秩序也好,歷史也好,文化也好,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我想,我們要做的不是重複過去,而是理解它如何塑造了現在。
四百年前,姚元之用《詩經》理解捲髮;就像今天,我們用古籍理解澳門。
澳門故事,我們不棄,則不斷仍續。
閱讀書籍:《竹葉亭雜記》
作 者:姚元之
出 版 社:中華書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