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組 季軍 曾煒彬 大富由天枉力爭——讀鄭觀應《訓子》中抗衡“由天”之一藝

高中組  季軍

 

大富由天枉力爭——讀鄭觀應《訓子》中抗衡“由天”之一藝

 

培正中學  曾煒彬



        下午生涯規劃課,課室裡只剩下頭頂那台抽風機發出的單調轟鳴,一種低頻白噪音。投影幕亮起,第一頁赫然跳出幾個宋體大字——“十年後的我”。


        我百無聊賴地趴在書桌上,看着發下來的生涯規劃表,“我的志願”那一欄依舊空白。旁邊的同學已經行雲流水地填上了“金融工程”或“生物醫學”,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此起彼伏,可我卻怎麼都下不去筆。


        生活像一張嚴絲合縫的Excel表格。在這樣的生活裡談論“興趣”,無異於試圖在一塊乾硬的海綿裡擠出水來。為了讓這張紙看起來“不出格”,我還是學着身邊的同學們寫下了一個“標準答案”。


        最後一節課是語文。老師切換了PPT,那是我們那節寫作課的素材,鄭觀應的《訓子》。


        “這幾首詩,或許能給你們一點啟發。”


        屏幕上投射出發黃的書頁,我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目光停在其中一句:“能精一藝可謀生”。


        課室裡的冷氣似乎太足了,我不由得縮了縮脖子。一藝?在這個AI繪圖能秒殺畫師,算法能寫出論文的時代,我們被教導要做“T型人才”,要斜槓。僅僅擁有一門手藝,聽起來更像是一種毫無安全感的賭博。我搖了搖頭,只當這是古人一句過時的安慰。


        放學時分我擠上滿員的巴士,我習慣性地把頭埋進屏幕,刷新着大數據為我編織的平行宇宙。屏幕的光冷冷地打在臉上。IG Reels裡,今年那位DSE“超級狀元”正被記者圍住。手指下滑,畫風一轉:矽谷新聞,十九歲的輟學少年憑一個AI程序被巨頭收購,標題寫着:《選擇大於努力:他是如何“起飛”的?》。


        我按滅屏幕。黑色的玻璃倒映出車窗外倒退的街景。


        荒謬。互聯網將全世界最頂尖的“倖存者”推送到鼻尖,讓我們誤以為那是觸手可及的日常。


        然而回家後,鬼使神差地,我又翻開了那本《訓子》。這一次,我看清了那句詩的上一句:


        “大富由天枉力爭。”


        真委屈。如果大富由天,那我們在題海裡熬紅的雙眼算甚麼?如果僅僅是誰站在風口,誰就能為世間一切努力、選擇和掙扎蓋棺定論,那我們試圖用努力兌換未來的企圖心,難道真的只是“枉力爭”嗎?這種無力感不是波濤洶湧的,它是黏膩的,滲透進骨頭縫裡。我們害怕的或許不是失敗,而是那種“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的懸空感。


        隔天,我和兩名摯友約在南灣的一家茶餐廳。店裡人聲鼎沸,杯盤碰撞聲不絕於耳。我們話題繞了一圈,最終還是落回了那個逃不掉的字眼——未來。


        “我不填金融了,”C君用長柄勺狠狠戳着杯裡的檸檬,“我爸說AI出來了,分析師以後要失業。讓我去學護理,說那個機器人做不來。”


        “護理?你不是最怕血嗎?”


        “那有甚麼辦法?”C君苦笑,眼神飄向窗外,“總比沒飯吃強吧。你看新聞沒有?現在不是選甚麼喜歡的,是選甚麼能活下去的。”


        坐在對面的L君一直沒說話。許久,他才悶悶地說:“我覺得我們像是在賭博。”


        我看着他。


        “真的,就像去賭場買大細,”L君抬起頭,眼裡滿是迷茫,“我們根本不知道開出來的是甚麼。選理科怕太難,選文科怕沒出路,選熱門怕內捲,選冷門怕餓死。手裡就這一點籌碼,還沒下注,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L君那句“買大細”。


        我又爬起來,打開那本《訓子》。深夜寂靜,我有意跳過了那句“一藝可謀生”,視線落在了後面兩行我不曾留意的詩句上:“切毋行險圖僥倖。欲無後累須為善,各自前因勿羨人。”這兩行字,像兩顆釘子,把我在半空飄浮的焦慮釘在了地上。


        L君說得沒錯,我們就是在賭博。我們焦慮,不是因為不知道做甚麼,而是因為總想着“圖僥倖”。我們看着網上年薪百萬的故事,看着DSE狀元的光環,心裡想的不是他們背後的“前因”——那些不為人知的日夜和天賦,而是羨慕那個“果”。


        我們想要那個最好的結果,卻不想承擔風險。我們試圖用“選擇”規避所有的磨難,試圖找到一條直通羅馬的捷徑。這不就是鄭公筆下的“行險”嗎?


        所謂迷茫,說穿了,其實是貪婪。我們甚麼都想要,又甚麼都不敢捨棄。那一刻,我似乎聽見了百年前鄭家大屋裡的嘆息。那位老人寫下這些字時,外面或許也是風雨飄搖。


        他告訴兒子的,不是如何賭贏這個時代,而是如何守住自己的心。


        “煩惱皆由多妄想,不能容忍不安貧。”


        書頁在檯燈下泛着微黃的光。我合上書,深吸一口氣。


        我開始意識到,也許我需要的不是標準答案,我需要的只是承認——承認自己是個普通人,承認運氣不可控,承認我們無法複製別人的劇本。


        那種感覺,就像在漫長的海上漂流中,終於摸到了一塊堅硬的礁石。風浪依舊在打,船依舊在晃,但我知道,我不會被沖走了。


        我再次看向那句“能精一藝可謀生”。這一次,它不再是一句過時的建議,而變成了一種生存哲學。


        在演算法統治的時代,我們總以為“一藝”是具體技能,但或許,鄭公眼裡的“一藝”,更像是一具“錨”,是一種把選擇變成現實的定力。


        我們看多了那些一夜暴富的神話,看多了“選擇大於努力”的毒雞湯,所以輕視過程,只想跳到終點。我們在文理之間猶豫,在冷熱之間橫跳,卻忘了最簡單的道理:路,從來都不是選出來的,是走出來的。


        老年人常思既往,用過去的經驗規避風險。但少年的特權,不就是“起而行之”嗎?鄭觀應當年身處危牆,若也像我們這般瞻前顧後,計算着寫這本書的回報率,那本震古爍今的《盛世危言》恐怕永遠只是一堆廢紙。但他沒有。他知道大富由天,但他選擇了守住手裡的筆,守住心中的道。


        這就是他的“一藝”。


        對於我們而言,無論最終填了甚麼——是順從父母意願的“鐵飯碗”,是C君口中未必有前途的“興趣”,甚至是L君眼中不知輸贏的“賭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落筆,這就是我的戰場。


        我不去羨慕IG上別人的光鮮,不去眼紅矽谷少年的成功。我只管種好我的樹。


        窗外的東方泛起魚肚白,晨光熹微,澳門這座不夜城終於安靜下來。


        我拿起筆,重新將那張被揉皺的生涯規劃表鋪平。上面的問題依舊沒有標準答案,但我的手不再顫抖。演算法可以推送一萬種別人的人生,但它無法替我們過好當下這一秒。


        真正的勝負,不在於我是否敢於在這條路上,跑出屬於自己的節奏。


        “大富由天枉力爭,能精一藝可謀生。”


        這句百年前的低語,此刻聽來,竟如洪鐘大呂。


        我深吸一口氣,在紙上重重地落下了第一筆。筆尖與紙張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那聲音不大。可在我眼裡,卻比千萬個Reels的嘈雜聲,更像驚雷。

 

 

閱讀書籍:《鄭觀應詩類編》

作       者:鄭觀應

編       者:鄧景濱

出  版  社:澳門近代文學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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