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組 冠軍
別有根芽 自是人間富貴花
——讀澳門雪社詩詞譯集《〈綠葉〉新芽》有感
利瑪竇中學 陳子淅
“將來可以怎麼跟朋友說,澳門最漂亮的地方叫做‘半邊橙’,是一顆被切開了一半的橙子?”
“要不就說‘西灣’吧,大概跟西湖也差不多?”
“欲把西灣比西湖?還是明年再算吧,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背包隨年轉厚,踏出校門,迎面又總是喧鬧都市。不知從何時開始,我養成了一個幾乎不自知的習慣:每當心事縈繞,便一個人走着走着,走到西灣湖去,散步也散心。偶或霧色蒼茫,有時落日熔金,但總覺得湖水無聲,已是最寬鬆的體貼。
那個明朗無雲的夜晚卻稍有不用。晚飯後心緒未寧,二哥忽然提起附近的糖水店,於是我們一起出發,坐到“半邊橙”上,隨口聊起方才那幾句話來。原來,明月高懸未必照人心,夜色過清,反而無從遮掩自己與星宿的距離。我羨慕二哥的灑脫,更欣羨那些平步青雲的人;而自己卻在升學岔口面前,反覆想像日後要如何與外地的同學相處,要怎麼“翻譯”這裡的生活。
心事總比夜路長。我轉而訴諸書海,竟在這樣的機緣下,遇見一本以西灣湖作封面的書。那是由曾浩倫先生翻譯的本地詩詞集《〈綠葉〉新芽——翻譯與攝影下的一九二八年澳門新舊詩詞集》。
我始料不及的是,早在我出生前大半個世紀,西灣早就有人寫進詩裡。
民國時期,馮秋雪在澳門創立詩詞社團“雪社”,一九二八年他與詩社要員——胞弟馮印雪及夫人趙連城——把各自的詩詞結集成冊,刊行《綠葉》,以格律嚴謹的舊體詩詞為主,也夾帶少許清新的現代詩嘗試,當中少不了包括西灣在內的澳門風光。從事澳門文學研究的曾浩倫先生,趁學術餘暇把此書翻成英文,並邀請中學生團隊參與攝影,使這部別具文化意義的詩集得以重新走進大眾目光。說回三位雪社詩人的風格,他們的同仁曾作如是說:“秋雪詩以淡遠勝,印雪詩以清超勝,連城詩以哀艷勝。”林發欽教授為這本譯集作序時,又靈巧地補上一句:“三位應當都是‘以澳門勝’。”
信步西灣,再走進古詩詞中的西灣,我嘗試詰問,“以澳門勝”是一種怎樣的況味。
昔時的西灣尚未築堤成湖,而大海壯闊,就注定要共風浪同行。只是,在同一浪潮面前,一對詩人伉儷原來可以有不盡一致的體會。西灣洶洶浪濤,映入馮秋雪眼簾的,是“何因借得錢王弩,射到潮頂肯自低”的一幀中華文化圖景。相傳五代吳越王錢鏐,見潮水來襲,命人張弓射潮,終於平定災患。常說澳門不過蕞爾小城,但原來只要多加體會,這裡的景色從來蘊含着不畏風浪、因難見巧的精神。此情此景,對照我在求學路上的種種迷惘,我彷彿得到了一份温暖的力量。
不過,再翻新篇,馮氏夫人趙連城又如此寫道:“浪花不識高飛苦,飛上沿堤百尺枝。”此時的浪不再是驚濤駭浪,一躍而成想要“高飛”的浪。我驀然地想起,即使東坡曠達,高處猶覺不勝寒,又或《紅樓》經典,亦難拭去雪芹辛酸淚。擲向蒼穹的浪花,當然未譜高飛之苦,但力爭上游的人,心坎必曾泛過陣痛如浪。誠如趙連城本人,作為同代人中難得的女性知識分子,在澳門協助夫君辦學,在新中國成立後獲得“廣州婦女代表”等殊榮。但在種種成就的背後,她其實並沒有優渥的先天條件——父親是轎夫,母親要到馮家當起保母來。趙連城所得到的一點一滴,無不是她親力親為的成果。大概,豈止文章千古事,浪花得失寸心知。
回首向來,我總是渴慕錢王射潮的氣魄,但更多時候,卻有感自己不過是奢想高飛的浪花。這幾年來營營役役,渴望在課業上做出成績,成為別人眼中的明珠。但原來站到升學的分岔口,只有更深切地體會到人外有人,此刻暫借的光環恐怕還沒法照亮未來;而人海之大,這份徬徨竟然又無人能會。我分明記得,初中時的生活還不是如此模樣。
那時最雀躍的,是周末跟好友回鄉釣魚。釣魚處不過是一條大水坑,但記憶中卻沒有腥臭,只記得那時我最怕打釣魚結,好友見狀,每每從我手裡接過釣線,輕繞幾回,便出現一個可靠的結。以前不覺得這些時光可貴,而今對着靜謐的湖面,翻着內心的詩篇,才發覺那些不在意誰勝誰負的時光,晃眼已成舊事。只知勤懇和攀比的浪花,今天似乎漸漸識得高飛之苦了;然而,我不想真摯的友誼為成功讓路,不想一切美好回憶如浪花拍岸般轉瞬即逝。於是有一晚,當我寫好作業以後,就給昔日的那位垂釣伙伴發了一句訊息:“下周放假有空嗎?”他傳來了一張最近的漁獲照片,我一笑,彷彿再一次抓住了最樸實的快樂。
在同一幀浪景當前,馮秋雪的筆觸使人振奮,趙連城讓浪花沁入我心。孰料“以澳門勝”的況味,可以如此曲折而幽微。而其實西灣風光,又豈止一幀浪景。
馮秋雪的胞弟馮印雪,在山清水秀的西灣面前,留下一句:“分明腸斷無人會,水似桃花天尉藍!”我初時有點困惑:明明美景當前,何以不像“桃花流水窅然去”般嚮往化境,又沒見“青春作伴好還鄉”的溫善人間?後來轉念一想,想起那次跟二哥在“半邊橙”促膝夜談,夜色澄澈,但我不啻沒有感到半點寬慰,反而因為萬里無雲,沒有任何遮掩,才更深深體會到自己與真正的星宿如何相距萬里。我本不清楚如此隱微的情緒該如何安放;但當我知道,原來早在一世紀之前,已有一位澳門詩人,在相若的地理位置,有着跟我大致相通的體會,我便在頃刻間得到一份詩意的安慰。
追求有時,沉靜有時;乘風破浪有時,桃花流水亦有時。“以澳門勝”,從來不是一往直前、勢如破竹的勝利。恰恰相反,正因小城在春去秋來之間,從不抗拒任何景色——無論風光明媚或風浪驟來,皆一一感受,用心承載,讓一幀又一幀的風景在歲月中沉澱,孕育出獨特意趣。
又或者,何謂“以澳門勝”,《〈綠葉〉新芽》自身已是鐵證。雪社諸位詩人,作為二十世紀初的知識分子,風雨飄搖,仍以詩詞記下澳門情味。譯者曾浩倫先生,赴外升學仍深耕澳門文學,以學術方式回饋自己的成長根源。同樣不宜輕忽的是,詩集中的所有配圖,皆出自曾先生帶領的一個學生團隊。他們借張愛玲“參差對照”的文藝觀,立足當下而回望古詩詞中的美意,實現“愛新不忘舊”。澳門之勝,澳門之所以引人入勝,想應已在書中矣。
即將負笈遠行的我,亦自當攜着這份澳門精神前行——不卑不亢,不徐不疾,不論身在何地,細細譯介澳門的種種意趣。首先要說的故事也許是:納蘭性德見雪花非花,感嘆“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澳門雪社的《綠葉》亦非紅花,卻能翻飛百載,在一代又一代文人的守望之中,長出最獨特而不自矜的一株“新芽”。
閱讀書籍:《〈綠葉〉新芽──翻譯與攝影下的一九二八年澳門新舊詩詞集》
作 者:馮秋雪、馮印雪、趙連城
譯 者:曾浩倫
出 版 社:文化公所



